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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昨天晚上知晓郝三翁被抓补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七八个小时过去了,郝树堂一直心乱如麻。也是奇了怪了,已做盛村五六年村支书的郝树堂好歹也风里来雨里去的经见过不少大事,过去他总是能保持一颗冷静的头脑,泰然处之,最后事情都能得到妥善的解决。然而,这一次,他着实心慌至极。还是应了那句颠扑不破的真理:别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自己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何况郝三翁摊上的真的不算小事。看来,在最在乎的人面前,觉无有人能做到淡定从容。嘿,这句话好像不应该用于父子之情,而应该是指男女爱情的哈!然这确也不是空穴来风,郝树堂是一身汉气的堂堂男儿确无半点虚假,但从小成长环境里阴阳占比极端不平衡(母亲疯癫,父亲精明)的郝三瓮对父亲特别的依恋,成年后依然十分守恋父亲,一个十足的恋父男(同志)。一门畸形的婚姻导致了郝三翁三观的不端正,下海东莞后惹上艾滋病中年早逝,中(终)身未娶。这是后话,留待后表。
从郝树堂想到让乃翁去顶替三翁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上串下跳地寻找失踪未归一整天的乃翁。他问遍了家里的人,可没有人看到过。白斯琴和孩子们当然也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到处打听乃翁的下落,无果。等到吃晚饭的时候,郝三翁突然说:“哎!我哥有可能躲在我妈那里啊!”。一语惊醒梦中人,一家人都没曾想起到过钱柳丁。钱柳丁自从生完四个孩子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一直和郝树堂分居。她也不管不顾孩子,只一个人颠破流离的住在盛村三四十年前的旧村落里属于郝树堂的那一孔旧土窑洞里。她虽疯癫,也不管顾家庭,但也绝不依靠任何人过活。她自己种着几亩庄稼,养着几口牲畜,够自己吃喝。她也不消费什么,还特垂青破衣烂衫,容易满足的很。但就算家里垃圾堆成山,身上一年不换洗一次,二十多年来,她也从来连个感冒都没有害过一次。钱柳丁和郝树堂多年分居的一部分原因是郝树堂确实看不起钱柳丁,从来对他不理不搭,但也没至于要逐她出门。因此,另一部分是钱柳丁确实品性太怪异。她虽然是妇女界的一朵五星级奇葩,但也是怎么都看郝树堂不顺眼。俩相蔑视,不分居才怪。听到三翁的一语提醒后,郝树堂稳住了躁动起来的一家老小,只身即刻赶去一公里外山沟里的旧村落。他一进门也没环顾左右上下就气急败坏地责问道:“喂,钱柳丁,乃翁来过你这没?”。二十多年了,郝树堂习惯了用这种态度和口气面对这个疯癫女人。“你眼睛又不瞎,没看见在炕上躺着么。”。是的,钱柳丁向来也是嘴上不饶人的主,对郝树堂,她更是针锋相对、睚眦必报。真是冤家路窄啊!被钱柳丁一口呛的说不出话的郝树堂也不管那个疯婆子的态度言行,径直往炕上瞧去,果然看到大字态一横仰面酣睡的乃翁。看着儿子憨太可拘(脑残二逼)的样子,郝树堂心中顿生一股恶气,心想:“你个王八犊子,你弟弟被抓,一家人愁得要死,你倒好,自管自逃走不说,一整天躲这安心的睡觉。”。但转念一想:“毕竟,我打算让他去顶替三翁,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训斥他的好!”。郝树堂走过去轻轻唤醒了郝乃翁。
一九九四年七月初十的那一晚成为了郝一鑫兄妹成长中的第一个暴风雨夜。毫无征兆,却伤痕累累,祸极他们至少半生。
“今晚我紧急召集你们俩家人,就三翁被抓一事做个商讨。四翁因家住省城,来不及赶回来,所以只能由我和你们俩兄弟家做个决策。”郝乃翁双腿盘坐在炕头正中边用手往自己的旱烟锅里放烟渣边严肃开口道。“爹,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三天的时间,五千块钱肯定是凑不齐了,谁犯谁顶着去就是了,还商量什么商量。”。郝二翁的老婆郭爱美首先表态,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嘿,真是日了怪了,说起来郭爱美也算是我们平日里能见到的一个活的传说中“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女强人了。平日里为人处事中庸圆滑,多年来和郝树堂的关系处的也很和谐,对兄弟们的关照也是有目众赌,因此在申镇的前后十里八乡也是美名流传。郭爱美刚嫁给郝二翁的时候,郝二翁只是一个农村放羊种地的庄稼后生,只是由于大部分基因传自父亲而不是母亲,所以为人处事灵活机智。婚后郭爱美勉强在盛村过了俩年庄稼人起早贪黑、背阳坡晒月迷般累死累活的生活,期间生了女儿郝佳颖。女儿一天天长大,郭爱美一辈子受了没上过学、没知识(也是因为从小家穷,兄妹多,没钱上学。)的苦害,加之盛村小学俩个民办教师多年来放羊式的教学理念,她强烈的想要摆脱那种环境,想要给孩子一个好的受教育环境。夫妻俩合计后,三番五次缠着郝树堂去家住县城官居工商局副局长的姑父关雄强家里做工作。软磨硬泡,好话殷勤,讲故事,谈励志,哭可怜,夫妻俩用尽了全部的伎俩。关雄强当年下乡在盛村改造时和郝树堂玩得可谓是生死兄弟,娶了郝树堂的妹妹后,俩人更是亲上加亲。所以,有他和妹妹在一旁的吹风协助,关雄强虽然心有忌惮,但还是答应下给他们寻摸一份工作。没多长时间,郝二翁和郭爱美就顺利成为了仁县造纸厂的俩名正式员工。当然他们付出了分家时从郝树堂那里得来的十几只山羊价值三千元现金的代价。如此一来,背靠一颗国企大树,一家三口的小康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然而,近俩年来,国家开始大力贯策“国退民进”的企业改革政策,国企倒闭,城市工厂职工下岗。大批农村青年走出外面到私营企业、工厂打工就业,农村人口开始逐渐下降。到一九九七年,农业从业人员比重下降到百分之五十左右,这一数据也一直保持到二千年。一九九四年年初,仁县造纸厂也无可避免的宣布破产关闭,郝二翁和郭爱美双双下岗,一个家庭瞬间没有了经济来源,几年来为数不多的积蓄也断不敢拿出来接济旁人,必须留着供女儿上学。这才是致使郭爱美冒冒失失表态说出浑话的真正原因。作为一个女人,就算郭爱美再怎么精明能干、深明大义,但胸怀定然有限,自己女儿的教育和一个夫弟一时的委屈,她必然选择前者。“放屁,郭爱美,你这是什么狗屁话,三翁是你们的亲兄弟,如今而立之年依然没成家。这次如果仅仅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被拘留,定会毁了他一辈子的。我也知道你家的情况,要你们拿钱确实为难,但你也不能这样大言不惭的说浑话吧!”原本盘坐在炕头中间的郝树堂腾地站起身来气急败坏的训斥郭爱美道。要知道,九十年代末期,在中国,没几个家庭的老人敢用这种态度对待儿媳妇了。但郝树堂自知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在任何一方面能出己右者,他知道他们总会有事要用他。所以,三个媳妇过门,郝树堂也从来没想要动摇过自己的长辈地位。这人性呐,就是难测,过去女子被男人婆家奴役,地位地下,她们不习惯,但接受了。如今翻身农牧,女人也半边天了,按理说她们也早已经习惯了自己当家做主当主人的身份了。然而,在这个家庭,由于郝树堂的强势和霸气,她们依然长期被踩在脚下,有怨气,但也接受了。被郝树堂劈头盖脸训斥一顿的郭爱美瞬间没了言辞,憋着红脸坐了下去。其实郝树堂很清楚自己召开这次家庭会议的意图和目的,征求儿子儿媳们的意见只是走个形式,选择郭爱美下手是想让白斯琴心里稍有安慰,因为最后的重担是要让郝乃翁去担。这么看来,郝树堂不止精明能干、风流倜傥,而且还深了人性,甚至于操控人性,真是一个可敬又可惧的老资。白斯琴这次确实没说什么话,安静的不像能言善辩派。其实,她很清楚这次是自己的老公和三翁一起去砍的树,而被抓的只有三翁,不用动脑子想也知道是向来胆小怕事的老公事发后逃之夭夭了。自知理亏,所以她没有说话,以为这样就可以瞒混过去。至于郝乃翁更是缩在墙脚低头抠鞋底,大气不敢呼一声。他从小就养成了这幅德行,犯了错误,做了错事从不敢交代,总想着逃避。当然,郝乃翁成为这样一个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人,一方面是因为母亲“低调”、“奢华”、“内涵”的基因决定,然更大的错误来自郝树堂夫妇从小对他畸轻畸重的对待。这是关乎人性,关乎成长,关乎教育的很重要的一部分,此刻暂且不表,留待以后再说。郝树堂见没人再吭声,就重新定身定气盘腿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经过刚才和郭爱美的一番争论,加之事情紧迫,郝树堂心里也是莫名的很慌张。他闭上眼静默了几秒钟后很坚定的说:“乃翁,关于那天为什么单三翁一个被捕,我不想追究,反正有一个跑掉总强过俩个都被抓。但是事情发生了,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我考虑了一整天,想来唯有让你去顶替三翁最为合适。”还没等郝树堂把话说完,原本还甚感理亏想要通过闭嘴蒙混了事的白斯琴瞬间脸色煞白,火气上窜。她万万没想到郝树堂会说出那样的话,但很快想到并确认了之前邻居的一位老人闲谈中向她透露的一件事。当时她还不以为然,只当是老人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如今公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她判定了那是事实。白斯琴上气不接下气(她也是牙尖嘴利,否则不可能和郭爱美成为死对头。)的道:“这是哪来的道理,三翁被抓,让乃翁去顶?合着你只顾三翁的名声,不管我们这一大家子的死活了?再说了,亲兄弟也各过活,这件事门都没有,我绝不会同意。”。听到父亲的决定后,郝乃翁斜起眼偷瞄了几眼父亲,想来他也没想到父亲会做出如此万恶偏心的抉择。但马上他就又低下头不敢看了,因为郝树堂的眼珠子转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