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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会结束后那几位银行领导退了出去，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通过那几位银行领导的汇报，他感觉到本地企业的实际经营情况似乎比他预想的更糟。这使他不得不调来了最近一段时间的一大堆企业报表，硬着头皮看了起来。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骂个不停。不过他到底在骂谁，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从总的情况来看，这几个月来本地企业的经营情况简直是一团糟，这不能不使他感到愤怒。因为这些企业几乎都是在靠着银行贷款过日子，这样的企业等于给银行贷款捅了个无底洞，这迟早都会影响到银行的信用。这就形成了那个年代的一种历史怪相，一方面是市场欣欣向荣，国民经济持续增长，另一方面大部分企业却经营困难。

        面对这一怪相，翁伟昂在进行仔细研究分析后，似乎得出了一些结论。他意识到这其实都是因为私营经济快速增长所引发的，因为这可以从金融脱媒的趋势中看出来。

        金融脱媒（disintermediation）是指在金融管制的情况下，社会资金绕开了银行这个媒介体系，直接在买卖双方的手里完成，这就形成了社会资金在银行体系外的循环。而新中国所实行的由国家计委所主导的计划经济，是建立在严格的金融管制基础之上的。一方面那时候的企业都是国营和集体经营的，几乎没有私营经济；另一方面又实行了严格的会计出纳结算制度，所以除了居民手里的那点零花钱外，社会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资金流动。比如那时候就制定了严格的会计出纳制度，不允许或是严格限制各单位“坐支”。

        所谓“坐支”就是指各单位，用自己业务收入的现金直接支付业务支出的行为。根据现金管理条例，未经开户银行同意，不得有坐支行为。坐支其实就是把收到的钱又付出去，没有做会计账务处理。打个比方说，甲收到货款2000元现金，交给了出纳；同时乙来报销差旅费2000元，出纳将刚收到的2000元付给乙，这两项业务均未通过银行结算，即为坐支。

        按照有关规定，允许坐支的单位应严格按照开户银行核定的坐支范围和坐支限额坐支现金，不允许超过该范围和限额，并且需要在单位的现金账上如实加以反映。而开户银行通过这一严格的金融管制，就可以监督和控制开户单位的坐支业务。坐支单位被严格要求定期向银行报送坐支金额和使用情况，这样一来银行就可以控制和限制社会资金在银行体系外的体外循环。

        由于在改革开放前，不允许私营经济的存在，企业都是国营和集体所有的，而银行又都是国家的，再加上粮票、肉票等各种名目的凭票供应，所以社会上总的感觉就两个字：没钱。很多时候有钱也没用，还得有“票”、有指标才行。所以那时候社会上的绝大部分资金，都在银行体系内流动。又由于计划经济实行的是计划生产、统购统销的经济政策，所以那时候的企业生产不愁销路，企业工人也不愁拿不上工资，尽管工资很微薄。但是私营经济出现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私营经济的出现必然会带来“金融脱媒”。因为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私营经济是从个体户开始的，而个体经营都是“坐支”的。一方面个体户没有会计出纳那一套，另一方面上了规模的个体户又没有合法地位，无法在银行开立企业账户，再说人家也不愿意开。

        “你又不给人家放贷款，还要收人家的税，谁愿意呢？”想到这里，翁伟昂自言自语道。而那个时代国有银行低效的服务，也是“金融脱媒”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那时候的银行结算业务非常原始，同城和异地的票据交换，都是由各个基层分理处的交换员骑着自行车，背包里背着票据和算盘，到各行票据结算中心手工办理的。虽然银行员工号称有铁帐、铁款、铁算盘的“三铁”本领，但是银行汇款不但手续繁杂、在途时间长，而且差错率很高。所以对那些做得大的个体户来说，提着大量的现金全国各地跑，比通过银行汇款更为划算和高效。当然了，假如生命和现金能有安全保证的话。

        改革开放后，随着私营经济的快速发展，大量的社会资金不通过银行结算而直接进行现金交易，这就造成了资金体外循环，这无论是给银行，还是给顾客都造成了诸多的不便。而社会资金流通方式的改变，给国营企业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和直接的冲击，因为很多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开始发愁销路了。那些体外循环的资金，依据采购成本最低、质量最好的本能，会到全国各地，甚至于国外去采购原材料和商品，这样本地企业生产的产品就卖不动了。比如本地鞋帽厂以前生产的畅销产品“大头鞋”和皮帽子，就都堆在库房里卖不出去了。

        “你让我买，我也不买啊！”翁伟昂看着鞋帽厂难看的财务报表，自言自语道。可是有这样问题的企业又何止鞋帽厂一家啊！这将直接影响到本地的经济发展，并且最终传导到银行体系里。这本来就是一个让他感到头痛的问题，可是银行系统又偏偏出了问题，就叫他有些怒不可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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