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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通知书的郝一鑫悲观消沉抑郁的状态进一步恶化,他整日整夜胡思乱想、浑浑噩噩、沉默寡言、嫉恶如仇。在县城东风小学教书的郝艳楠从同村人口里听得他和父母整日冒骂仗,然后赌气什么活都不干。她专门在周末回村里将郝一鑫接到自己家里住了半个月。过往多年来的吵闹纷争甚至于大打出手致使郝二翁夫妇视白斯琴为眼中钉。然而,逐渐长大并接受了高等教育的郝艳楠将家里大大小小的琐碎事都看在了眼里,她对爷爷等闲区别对待大伯一家的行为态度也很是不满,对父母总是听信爷爷一面之词的胡话而刻意刁难大婶的糊涂作为很是不耻。但无论怎样,爷爷和爸妈,都是她的至亲,都万分的疼爱着她,她不可能在言行上对他们不尊不敬,忤逆冒犯。无法帮大婶和母亲作对,她只能将全部的关心和爱意都投放到学习上一直勤奋刻苦的弟弟郝一鑫。郝一鑫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每逢寒暑假,郝艳楠都会亲自回村里接郝一鑫去她家。在家里,郝艳楠总会使出各式各样软硬结合的招数保证郭爱美不会给郝一鑫难看的颜色。她将自己全部的零花钱拿出来给郝一鑫喜欢的一切买吃喝玩乐,疯够了就呆在家里陪他看葫芦娃、黑猫警长以及大风车,然后每天晚上辅导他做假期作业。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满怀对郝二翁和郭爱美的恨,郝一鑫不愿意接受郝艳楠对自己的好,然而,每一次,郝艳楠都是十分积极、热情又和善,郝一鑫推推拖拖的时候,她就拖拉硬拽地将他拉上车。在郝艳楠家玩的很开心、很快乐的时候,郝一鑫其实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姐姐的。慢慢的时间一长,他对郝艳楠的抵触彻底放下了,甚至有些假期,就算白斯琴不让他去,就算也会偶尔看郭爱美的臭脸,他也会要死要活的缠着父亲将他送去姐姐家。那是郝一鑫在除父母之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来自亲人的宠爱。
然而等到郝一鑫转校到仁县中学上初中时,郝艳楠已经外出在省城龙城师范大学上大学。郝二翁和郭爱美下岗后,就再没有找到过一份稳定正式的工作,多年来一直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挣钱不多。一家人住在县城,花费不小,因此也就勉强能过日子。龙城距仁县将近四百公里路,离家太远,龙城大学又是龙市唯一一所假期让学生留宿的大学。因此,郝艳楠从零一年上大学,每逢寒暑假都会先在龙市找兼职工作干,赚取一定的生活费,过年过节都是匆匆来匆匆去。四年下来,她将发传单、做家教、闹市站点做调查问卷,卖场导购员、促销员甚至酒店后厨打杂等等初级下等的事情做了个遍,当然也没有担误她拿了四年国家励志奖学金,省政府奖学金,学校每学期的优秀学生奖学金。因为忙于自己的生活和学业,大学四年的郝艳楠几乎没怎么照顾到郝一鑫的生活、学业。在她看来,弟弟郝一鑫从小乖戾懂事,学习一直名列前茅,大婶又千辛万苦费尽心力给他提供了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他也向来心疼父母的付出,一定会更加勤奋努力学习去回报大伯大婶的。
二零零二年,郝艳楠从龙城大学毕业,一年之内在龙市转转换了几家单位都不合适,最终无奈返回仁县参加仁县中学英语教室特聘考试并顺利通过。郝艳楠在街上碰到李成尘外出打工回家定居县城的父母,无意间从他们嘴里听得弟弟郝一鑫几年来堕落的真实事迹,她顿时怒火中烧,径直赶去仁县一高,找遍整个学校都没有找到郝一鑫,直到最后在李成尘的陪伴下在龙潭虎穴网吧找到正沉浸在厮杀一片的游戏中的郝一鑫。那一刻,郝艳楠心里万分的难过,她为常年来背朝月迷脸朝黄土辛勤劳作只为供养郝一鑫上学的大伯大婶感到不值。她当下抓起郝一鑫的领脖,扇了其俩巴掌,然后将其带回了学校。之后,郝艳楠三番五次将郝一鑫叫到家里劝解开导,希望他不要那样萎靡不振、自甘堕落。然而,那个时候的郝一鑫僵化、偏执,对郝艳楠的话充耳不闻,什么考大学、出人头地,他早已经将其抛到九霄云外了。
实际上,郝一鑫不是不想奋起精神,投入学业,实在是他虽有心(仇恨一直没有忘记),然那颗心(备受抑郁折磨,然没有人了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患上了抑郁症)软弱的像一团掺水过多的沙泥,根本无法摄撮成型,没有坚强度可言。抑郁症向一个恶魔下的毒辣诅咒般让他无法发力于任何一件积极、向上、有意义的事,他只能借由从网络游戏一厮一杀中获得的成就感和****时一撸一射中获得的短暂的快感来让自己忘掉压力,忘掉烦恼,忘掉仇恨,忘掉学业,泯灭志向。看着弟弟郝一鑫如此的消沉堕落的生活状况,郝艳楠不忍和她大伯大婶言明,但自己又无计可施,她内心很痛苦。到最后,郝艳楠找到郝一鑫的班主任黄胜文,希望借由学校的强制硬性手段将郝一鑫从地狱中拯救出来。黄胜文听了郝艳楠对郝一鑫过往事无巨细详的叙述后,也生出了对郝一鑫父母的同情。之后,他亲自找了郝一鑫谈话,并特别告知各科老师要注意郝一鑫的出勤状况,一有逃课,马上派学生去网吧找回并并硬性制止。然而,受抑郁摧残早已不懂好坏不明事理的郝一鑫在被黄胜文几番从网吧带回并当众斥责最后还强硬惩罚自己打扫教室卫生一个月的事情后,在一个晚自习结束的某一天夜里,伙同几个网友在黄胜文回家的路上将其袭击暴打,致使黄胜文住院整整一个礼拜。事后,学校很快组织保卫对协助公安认真追查了那事,黄胜文其实从被打的那一刻就想到了是郝一鑫在报复自己,然考虑到郝一鑫和郝一鑫父母过往的苦难遭遇,他没忍心将郝一鑫揭发,自己忍受了疼痛不说,还承受了上千元的医疗费用。
从郝艳楠家回来后,已是九月十二号了,郝一鑫屋里屋外翻箱倒柜地收拾了家里全部属于他自己的私人物品。他将属于自己的所有衣服鞋袜堆集在一起,将小学、中学、高中全部的教科书本搜凑成一堆,也翻找出了小学、中学、高中的三张毕业照以及全部初高中毕业时和同学、朋友们的合照。郝一鑫从中仔细挑选出了要带走的部分衣服和照片,然后将剩余的一把火烧了个光。他想要和过去做个彻彻底底的地做个了断,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常年来矛盾不止、争吵不休、纠纷不断的家庭了。他想要摆脱,想要释放,想要逃走。
十二号,郝一鑫一大早坐车去了县城汽车站。半个小时后,北方初秋刺烈的阳光透过仁县通往省城龙城大巴的透明的玻璃窗辐照到郝一鑫的整个脸庞,车窗外路边的俩排高大茂密的紫杨树火速向后窜去,像是也急切想要逃离生长生存了多年从不曾变换过的那种常年来被风沙雨雪摧残洗涤的恶劣的大自然环境。郝一鑫双耳插着耳机,一脸轻松的倚着座椅睡熟了。是啊!那一定是近三年来他最放松,最踏实,最深沉的一次睡眠。往常他不是彻夜辗转难眠,就是浅睡中噩梦连连。就那样沉沉的死睡着直到四个半小时后大巴在龙城东客站停车后被司机叫醒,郝一鑫才迷迷糊糊中拖着行李走出了车站。九月的华北地区,天脸变的比人脸都快,龙城大街上北风呼啸,黄沙漫天,人们低着头、捂着脸匆匆来去。狂风携带着一团团四处乱窜的沙粒猛烈的从郝一鑫身边呼啸肆虐而过。脸庞和瞳孔被沙粒一通胡乱拍后,郝一鑫彻底清醒了过来,但很快又陷入了烦恼忧虑中,他必须要先去看望不久前因子宫肌瘤手术后一直借助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靠打针输液来消炎防感染的母亲。受抑郁折磨摧残,如今的郝一鑫自卑的同时又特别的自负,脆弱的自尊让他拉不下脸再去投靠人家并和母亲同挤一张床。犹豫一阵后,郝一鑫决定先找初中时一起玩的要好的一个老朋友,将行李寄存他那后再去看望母亲。郝一鑫拿出父亲郝乃翁花了六百元给他买的那款不知名的国产山寨机翻了一番通讯录后拔通了郭佳伟的电话,然而对方冷淡敷衍的态度让他很受打击。撂下电话,郝一鑫义愤填膺的骂到:“真是一浑蛋,亏当年还信誓旦旦要做一辈子的兄弟,妈的,这才几年的时间,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然而,冷静下来的郝一鑫又倍感失落和绝望,他拉着行李边走边自言自语到:“哎!这也怨不得别人,这几年来,我一直苟且于一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很少跟以前的朋友联系往来,彼此的感觉生疏也实属人之常情。”。自我安慰一番的郝一鑫在车站外犹豫徘徊了很久最后才决定先去火车站附近找个便宜的旅店住下,寄存了行李再去看母亲白斯琴。到亲戚家后,郝一鑫和白斯琴聊了聊家长里短,白斯琴嘱咐了一些他一个人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的事云云。傍晚,当郝一鑫敏感的意识到人家快要做晚饭的时候,他起身跟老妈告了别,借故推脱了亲戚的挽留离开了。
一个人在夜色渐浓的大街上游荡,龙城的夜风很大,呼呼唤唤的吹刮着将道路俩旁的杨柳树的树叶剥离掉落了下去。那一刻的郝一鑫,脆弱敏感的暗想:“上天啊!二十年了,我活了整整二十年了,然而,今天的我竟是孤家寡人一个,像被吹落后落单的树叶,离开了父母的怀抱,什么都不是,没有人再对它关心在乎、嘘寒问暖,它只能独自一人去面对、抵挡、承受一切凶险。”。郝一鑫自卑的看不到丁点未来。边走边胡思乱想,他的回忆又回到了三个月前高考前夕的那个晚上。一个月前,郝树堂罹患多年的肺气肿和心梗同时发作,郝三瓮在东莞的生意风生水起,忙的焦头烂额,自是回不来。兄弟三人齐出力将郝树堂的病情稳住,然后拉回村里慢慢调理。乃翁、二翁、四翁三兄弟在就各自摊多少钱的商谈上出了分歧。四翁在龙市的环保局从科员混到科长后就一直没再上升,老婆王淑舒是一大家闺秀,从来都是娇生惯养,当年要死要活的闹着下嫁给了她父母根本不认可的一个环保局小科员郝四翁。女儿喜欢,他们强力反对后也无果,但结婚之前,老头就和郝乃翁立下约定,属于王家的钱财,郝四翁分文都不能动,就算是通过女儿王淑舒也不行。因此,郝四翁必须靠自己的收入养活着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老婆,自己那点工资花的叮当光,还外债累累,儿子都十八岁了,在龙市都还没有自己的一处固定房产。说来,郝四翁也算是有命娶金枝无命享金銮啊!他没钱,自是也分外计较那份分摊。话题一开,郭爱美就能说快道的摆理说她和二翁平日里经常回村帮老俩口干农活,他们要少出一部分钱。郝乃翁因为生性老实愚钝说不了话,就独自蹲在一个角落里不停吸烟保持沉默。白斯琴出面解释说他们家去年刚给大儿子郝一斌娶过媳妇,二儿子马上上大学也要不少钱。而且几年里只有她和郝乃翁一直在村里务农,平日里老人们里里外外、大大小小事情没有一件他们不出人出力。最后她理直气壮的说:“我们也不会少出,但一时半会拿不出,只能秋后卖完粮食再……”。还没等白斯琴把话说完,郭爱美就强理强气的指着一直窝在墙角没吭一言的郝乃翁说:“你们家老大,没有理由找任何借口,你们必须先把钱交上,别每次都装傻哭穷。”。郝一鑫在一旁听着火气呼呼就窜上了头,他冲过去扯着郭爱美的衣领叫骂道:“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忍你很久了,你是觉得我爸好欺负就三番五次的挑我们家的毛病是吧。你他妈老子真想撕了你那张添油加醋得理不饶人的臭嘴。”。郝乃翁和白斯琴万万没想到儿子会突发的那种莽撞言行,慌慌张张起身上去拉开了郝一鑫,并即刻当头数落了他一顿。然而导火线已经点燃了就是点燃了,郭爱美要死要活的哭喊着要郝乃翁替二翁把她打发了,她撒野打滚说自己不想活了,咽不下被一个小辈破口大骂的那口气。那一个下午,所有人想方设法说尽了满肚子的好话,但还是没能劝住郭爱美。傍晚时分,她拦了一辆卡车跑回了娘家。半个月后,郝树堂病情好转,他亲自登门给郭爱美父母说了好话,对方才劝说女儿跟郝树堂一道回了婆家。想到那一幕幕满是冲突争执的画面,郝一鑫难过的掉下了眼泪,他心真的好痛。是啊!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啊!多少年来,他是那么那么强烈的渴望想要拥有一个健康团结和谐的大家庭,他曾无数次的幻想着自己被每一个至亲呵护疼爱同时也尊敬爱戴着每一个自己的亲人。然而,现实中他的家庭却是四分五裂、支离破碎。他也不想脾气那么暴躁,言行那么过激,但他控制不了自己。每次事过之后他比谁都后悔,比谁都心痛。他觉得自己的每次出现都会让本来就不怎么和睦的家庭关系进一步恶化。他觉得做人真的太难,活着真的太累。郝一鑫终于拖沓着沉重的双腿走回了旅店,那一夜,他在旅店睡得还算踏实,因为暂时忘掉了烦恼。
十三号下午三点,龙城开往沈城的火车徐徐开动了,一鑫倚着靠窗的座位一直向外痴望。是的,他想要最后再多看看那片“不是”故土的故土,他再也不想回来了,他狠狠的暗下决心要和这里永别,要和家庭永别,要和这里的每一个人永别。列车渐渐驶离了龙城,郝一鑫紧贴的窗台玻璃板上,一行清幽幽的泪水缓缓向下滑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