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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谈判桌上的前后拳交

        早上八点四十，员工休息室的长桌上多了一块桌布，桌布是人事从仓库领的，白色，铺不平，中间鼓起一道。桌布上面摊着三样东西：一份契约副本，一枚月牙形的印，一支笔。副本是羊皮纸，纸边磨得发毛，最上面一行写着续约条款，条款下面留着一块空白，空白是给反派签字的。

        追签官九点到，比约定早了二十分钟。她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随行文书，一个抱着一摞卷宗，一个抱着一只木匣。她穿一身鹅黄的长裙，裙摆改短到膝盖下面一点，裙角沾着园子里的灰，头发盘起来，盘得有点松，一根别针斜插在耳边。她个子不高，脸圆，眼睛很亮，进门先扫了一圈休息室，扫到咖啡机，扫到长桌，扫到墙边那张旧沙发，最后扫到站在桌边的沈夜。

        她说她就是奥莉。他说他知道。她说她追了他三个月，从童话区追到人间，从人间追到这座乐园，副本上他的名字她念了三个月，念得她都会背了。他说她念的是夜隼。她说她念的是夜隼，也念沈夜，人事那边给她档案，档案上两个名字都有，还有一个工号。她说工号九五二七，她背得比他还熟。

        她说规矩她懂，人间的规矩是打卡，童话的规矩是续约，她今天来不是抓他，是让他签，签完他回童话区，第五百一集开始，主角团在深渊边上等他，剑已经磨好了。他说他不签。她说她不逼他，她把条款念一遍，他听完再说不签。她说她带了两名文书，一名念条款，一名记录，流程要走完，流程走完她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她什么。

        条款一共十一条。第一条，续约期一百八十天，续约期内反派不得离开童话区。第二条，续约期内反派按剧本出演，第几集挨几下写清楚，不许躲。第三条，续约期内反派薪酬仍为无。第四条，反派可指定一名追签官探视，探视每年一次。第五条，反派不得在人间保留身份凭证。第六条到第十条写的都是违约怎么办，违约一次加三十集，违约三次直接归档，归档就是不再演了，关在深渊里等下一季。第十一条是签字栏。

        她念完，抬头看他。他说他念完了。她说他念完了。他说她念的第三条他最有意见，薪酬仍为无，他在这座乐园一天一百八，人事系统里两百二，他三个月没缺一天勤，上个月考勤正常，主管盖了章。他说他把考勤表拿出来给她看。他从运动裤内袋里掏出那一页折了两折的考勤表，展开，摊在桌布上，章在最后一格，红的，圆得很整齐。

        奥莉低头看了三秒，抬头说这个章是运营部主管的章，不是契约管理局的章，人事章管考勤，契约章管命，她今天带的是契约章。她说她把木匣打开给他看，木匣里垫着红绒，绒上躺着那枚月牙印，印面一圈小字，中间一个月牙。她说这枚印一按下去，他今天下午就回童话区，第五百一集，剑在深渊边上等着。她说她可以等他自己按，也可以等他按。

        他说他不按。她说她就知道。她说她把副本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到了这座乐园之后连夜加的，加的是童话那边的老条款，条款写：续约双方若对条款有争议，可以以身证约，以身证约者视为自愿接受全部条款，条款由证约当场的身体状态判定。她说这条是老规矩，她查了三个卷宗才找到，找到她也不太想用，她用这条会被她的文书写进记录，记录会送回童话区，童话区那帮人会笑她一年。她说她今天还是想用，因为她追了他三个月，她累了。

        他说以身证约是什么意思。她说她也不知道，卷宗上就这么八个字，卷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具体方式由追签官与反派当场商定，商定完双方签字。他说商定完他签了还是要回童话区。她说条款写得很清楚，以身证约者视为自愿接受全部条款。他说那他还证什么。她说她今天要跟他商定的不是回不回，是怎么回，回几次，挨几下，有没有加班费。她说她可以给他谈一条：第五百一集到第五百三十集，他挨的每一下折算成半天假，假在乐园休，主管盖章。

        他说这条她谈不了。她说她谈得了，她是追签官，追签官的权限里有一条叫附加条款，附加条款她今天带了，空白在她副本第十一条下面，她笔都备好了。她说她只有一个条件，他今天必须签。他说她也得签。她说她签什么。她说她签附加条款，附加条款要双方签字才生效，她签她的名字，他签他的名字，谁也别想跑。她说她已成年，她签的字她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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