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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验弹单上的双龙入洞
晚上七点差一刻，主环大道尽头的看台底下亮着四盏工作灯，灯下面摆着二十箱烟花弹。箱子是木头的，箱口朝上，每一箱里垫着一层湿锯末，锯末上面躺着八发弹，弹身裹着防潮纸，弹尾露着一截引信。沈夜从第七箱搬到第二十箱，搬到第十箱的时候他蹲下去，停了两秒，又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了，他心里记了一笔：储物间那条路开过，腰就没空。
设备组的班长在箱子头点名，点到他，说工号九五二七，今晚你归烟火组使唤，验弹要人配合，搬弹要人搭手，装弹要人递弹。沈夜说好。班长说烟火师脾气不好，你少搭话。沈夜说我从来不搭话。班长说你今天话已经够多了。
烟火师焰焰是从发射架那头走过来的。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工装，袖口卷到肘，腰上挂着工具袋，工具袋里插着卡尺、小秤、剪钳、一支笔，笔别在她耳后。她个子不算高，肩膀宽，手上全是旧烫痕，指甲剪得极短，短到贴着肉。她走过来先看箱子，不看人，走到第一箱前面蹲下去，伸手摸锯末，摸了一把，捏了捏，松开，说这批锯末太干，明天换湿的。
她站起来，看设备组班长，说验弹流程念一遍。班长说一弹一签，验口径、验装药、验引信、验发射角，验完一签发一张单，单上签烟火师的名字，签完才能上发射架。她说对，今晚二十箱一百六十发，一百六十张单，一张不落。班长说他一个人验到十点验不完。她说我验得完，你去找人配合我，配合的人我信不过的一律不签。
她走到沈夜面前，抬头看他。她说你就是配合的。他说工号九五二七。她说工牌拿来。他把工牌摘下来递过去。她翻到背面，看了两秒，把工牌还给他，说你这张工牌背面写着续假三十天，你的假是主管给你续的。他说对。她说我不管你的假，我管我的弹。她把工具袋从腰上解下来，搁在箱盖上，从袋里摸出一张表格，表格上是一行行空格，每格对应一发弹。她说你按我念的填，念错一个字这张单作废。
第一发。她把弹从锯末里托出来，托得很平，防潮纸在她手里一层一层剥开，剥到弹身，她把弹举到工作灯下面转了一圈，放下来，说口径。她把卡尺递给他，让他卡。他卡了，读数。她说填。他填。她说装药。她把弹尾朝下在小秤上称，称完报数，让他填。她说引信。她把引信从弹尾抽出来半寸，用指甲捻了捻，捻到第三下停住，说这发的引信潮了半截，填不合格，退回。她把那发弹丢进脚边一个单独的木桶里，桶里已经躺着三发。
到第八发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笔从他手里拿过去，在他填的那一栏上划了一道，说你刚才读数读错了一位。他说卡尺在她手里他照着念的。她说卡尺在你手里，你手抖。她把卡尺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卡，自己读，自己填，填完把笔还给他，说你手抖是因为你腰空，腰空的人手抖，手抖的人验不了弹。他说他今晚搬了二十箱。她说你搬二十箱是你搬的，你手抖是你手抖的，两件事。
她验到第十三箱的时候开始验人。她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栏写配合人验收。她说流程里有一条，验弹先验人，弹不能哑，人不能软，人软了弹哑了没人发现。她说她已成年，她的流程她自己写的，她写的时候就这么写的。她说他脱外套。他把外套脱了。她说袖子。他把袖子捋上去。她捏他的手腕，捏完左手捏右手，捏完手肘捏肩膀，捏完肩膀翻他的眼皮，翻完眼皮让他张嘴。她说他昨天没睡。他说他今天修了一天打卡机。她说你手抖我看得出来，你眼皮也在抖。
她让他把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箱盖上。他掏出一包纸巾、一支笔、两张门票、一页折了两折的考勤表、一包花生米。她拿起那页考勤表展开，看了三秒，抬头，说这是运营部的考勤表，这一页上有主管的章。他说对。她说你的章是今天盖的。他说对。她把考勤表折回去还给他，说你在这个园里上班，考勤正常，你今晚归我使唤，归我使唤的人不许手抖。她说她把花生米收了，下班还他。他说她收了三百粒。她说她数了，一百二十粒，她收一半，还他一半。
她让他翻左手。他翻过来，虎口那道疤在灯下颜色很浅。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疤，按完说这是旧伤，旧伤不影响干活，填合格。她说他领口。他把领口那圈暗纹翻出来给她看。她低头看了两秒，说这是什么。他说袍子的铭文，他的封号。她问什么封号。他说永夜领主。她把暗纹按回去，说她不管他的封号，她管她的弹，永夜领主也得给她递弹。她说她上个月才改的性别，改完人事直接升她做烟火师，全园第一个，她升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验弹流程重写了一遍，重写的时候加了一条验人，因为上一任烟火师验弹不验人，去年彩排哑了一发，炸糊了半排灯架。
她说递弹。他把箱里的弹一发一发递给她，她验，验完递回，他放回箱里，一弹一签，签子在她表格上，表格在她腰上。到第二十箱最后一发的时候已经九点四十，她签完最后一栏，把表格从腰上解下来，抖开，数了一遍，说一百五十七发合格，三发不合格，三发退回，今晚的彩排按一百五十七发走。班长在旁边松了口气。她说松什么，还没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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