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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工地夜检,监理验焊缝也验人,器材棚里拳交开路
苏芸把签证单拍在桌上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她手指头点着那三十多道返工,说陈国栋你去三号工地,夜里配合监理复检,返工要是压不下去,你这个月工钱按一半发,我说苏老板你不如把我按一半发,她抬脚就要踹,幸亏她那只脚有旧伤,抬到一半自己先龇牙,我就趁这个空当把单子抢过来跑了。
出门前林小蝶在柜台后头喊我,说国栋,夜里见了秦月嘴甜一点,那位签字比翻书还快,得罪了她咱们铺子的活全得躺档案袋里,我说小蝶姐你教两句词,她低头拨算盘,说词没有,手别抖就行。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我以为她说的是焊枪的手。后来在器材棚我才明白,她说的根本不是焊枪。
晚上九点多我扛着焊机进场。三号工地白天是人市场,晚上是鬼市场,塔吊停了,吊钩在半空里晃,探照灯只剩两盏,一盏照大门一盏照钢梁,风从基坑那边刮过来带着水泥灰,我一口牙咬出沙子。值班室的老头认得我,说小陈你又来挨骂,我说叔我今天是来送钱的,他把门给我开了,还多送我半截烟。
秦月在钢梁底下等我。她穿反光背心,里头一件浅蓝衬衫,背心拉链拉到胸口,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印子贴在身上,头发扎得高,脸上一粒粉都没有,手里那把焊缝检测尺在她指头上转,转得比我的焊枪还熟。她看见我就一句话,来了就干活,别站着当标杆。
我说秦监理白天你那三十多道我看了,咬边的确有几道,气孔是母材上有锈我没打磨到位,这我认,可焊波粗这条我不认,仰焊就这个样,你让一个平躺着的焊工装个平焊的波给你看看。她把检测尺往钢梁上一搁,说你嘴挺硬,我说干电焊的嘴不硬手就硬不了,苏老板带的徒弟都是这个毛病。
她没跟我吵,她干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她说把口罩摘了。我摘了。她说把帽子也摘了。我摘了,我那一头短毛露出来,她说抬头看灯。我抬头。她说眼睛睁大。我睁大。她说眼睛是焊工的账本,电弧打狠了眼白先红,你这眼睛干净,说明白天那三十多道里你没偷懒糊数。我说秦监理你验焊缝验到人身上来了,她说人比缝好验,缝能返工人返不了。
然后她让我脱手套。我脱了。她抓过我的手翻过来看,手心全是茧,虎口一道旧烫疤,无名指上有一道刀口是切角磨片崩的。她拇指在那道烫疤上按了一下,按得我直抽气,她说会焊的人手上都有账,你这只手是三年往上,我说三年零四个月,苏老板记账比她还细。她把我的手放回去,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她说手上账对上了,接下来看人。
我以为她要问我师承、问焊工资质、问特种作业本,我兜里都带着,我准备一样一样掏。她不要。她说今晚这批返工她可以免,但项目部那边得有签证,签证得有理由,理由得她写,她写之前得看清楚这活是谁干的、值不值得她签。我说秦监理你直说吧你值多少,她笑了一下,说少跟我贫,钻进去。
她指的是一根主梁的下翼缘,离地两米四,底下有个检修平台,平台窄得只能侧身站。她让我在那儿做一段仰焊给她看,她自己在旁边举手电。我上平台,把焊机调了电流,仰着头起弧,弧光一打,探照灯那点光就不叫光了,我面罩放下来,世界只剩一小方亮池子和池子里一条会跑的火虫。我焊了大概二十分钟,两道样,焊波压得匀,我对自己这两道有把握。
面罩掀开的时候我发现秦月站得比刚才近,近到她的膝盖抵着我小腿后头。她举着手电照我那两道,照了很久,手电的光在她脸上反上来,她睫毛上一层灰。她说好,我说这就好了,她说好是手艺好,签不签另说。她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往下按,意思是让我蹲下,平台窄,她得从我腿底下钻过去下平台,她钻的时候背蹭着我的膝盖,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走,去器材棚取你要的焊条和角磨片,取完了她签字。
器材棚在大门左手第三排板房,铁皮房子,里头堆焊条、焊丝、角磨片、氧气乙炔瓶、扣件、方木,棚门口挂一把铁锁,锁是鲁大宽看门的家伙。我们到的时候锁挂着,人不在。秦月按了三下手电,铁皮门里传出动静,鲁大宽从棚后头小门钻出来,穿一件背心,肚子上的肉堆在裤腰上,手里攥着一包没拆的烟,看见秦月他脸上那笑就垮了一半,看见我他那一半也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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